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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时代文学》2019年第2期|肖克凡:街灯亮了

2019-4-16 16:31| 编辑: admin| 查看: 61| 评论: 0

“要是任凭事态这样发展下去,我家桂芸就会发疯的……”孟亦群站在楼下抽烟,抬头望着五楼自家防盗窗的不锈钢管护栏。这个眉清目秀的好丈夫,连续吸了几支香烟,显得心事重重。

前几天施工队安装防盗窗护栏,他特意拜托工头儿说:“我安装窗外护栏的目的,主要是防止人从五楼跳下去……”

工头儿不理解他的意图:“入室盗窃又不是贩毒死罪,盗贼是不会跳楼自杀的,抓进去顶多判两年,放出来继续从业嘛。”

孟亦群花钱安装窗外护栏,其实是担心妻子情绪失控,推开窗户跳下去,便叮嘱施工队工头儿:“我要最结实的材料……”

“不论多结实的护栏,也是防好人不防坏人。”施工队工头儿态度坦诚,并不夸大自家产品的性能。

听工头儿说话他感到舒心,既然这种护栏防好人不防坏人,妻子桂芸当然是好人,只要能够防止好人跳楼轻生,这人民币就没有白花。

于是,无论卧室、厨房还是客厅,他都选了三毫米厚不锈钢管的窗外护栏。妻子嫌贵,认为两毫米厚足够。他说三毫米的比两毫米的结实,那些盗贼肯定选择薄弱环节下手。

妻子将信将疑地说:“那些盗贼怎么会知道钢材薄厚?你不会告诉他们的。”

“我怎么会告诉盗贼呢?他们都是坏人。”他觉得妻子好笑,自己就笑了。

“是啊,咱们是好人,好人不接触坏人的。”妻子自言自语,一瞬间突然爆发了。

“谁说我不接触坏人!那个伪君子李广才难道不是坏人?说我无事生非的副科长孙家兴难道不是坏人?还有羡慕忌妒我漂亮的保管员黄艳难道不是坏人?”

“当然,他们统统都不是好人!所以咱们必须远离坏人。”他抚摸着情绪激动的妻子的披肩长发,连声安抚着。

妻子名叫尹桂芸,是美成药业的化验员。她曾经告诉丈夫,副厂长李广才以安全检查为名来到化验室,几次从工作台下伸手抓摸她的大腿甚至敏感部位。妻子平生最恨性侵的坏男人,可是美成药业化验员的薪水颇高,这令桂芸敢怒不敢言,继而不敢怒不敢言。

久而久之桂芸便抑郁了,下班回家几次情绪失控,双手揪起头发号啕大哭:“我冰清玉洁的身子,生生给坏人弄脏了……”

孟亦群不知如何缓解桂芸的心理压力,只得以商议的口吻说:“咱们去公司举报李广才,把这个坏蛋暴露在阳光下……”

妻子低头撞过来,使人想起笼中困兽。“你这是让我丢人现眼啊!那个该死的黄艳肯定出庭作证,诬陷我主动献身勾引领导,那样我还怎么活啊……”

是啊,这就毫无办法了。他安慰妻子请病假在家休养,暗暗思考对策。

没想到大好机遇竟然从天降临。一位多年不见的朋友民营企业投产,工厂急需资深化验员。他大喜过望,当即推荐了妻子。

“换个新的工作环境,这样你的心情就好了。”他安慰在家休养的妻子。

满面憔悴的桂芸听罢,瞪大眼睛寻思着,然后点了点头:“嗯。”

他代表妻子去了美成药业公司的下属制药厂,终于见到那个李广才。

他把辞职信递给传说中的副厂长。李广才认真阅读着,流露出惊讶的表情。“她是个很好的化验员嘛,为什么辞职呢?”

顾及妻子名誉不便当面指责,他只是虎视着对方的磨盘脸说:“是的,辞职总会有原因的。”

李广才一声叹息说:“可惜了,真是可惜了,凡是主动请求辞职的,一旦后悔连申请劳动仲裁的机会都没有了。”

他愈发看透对方的心思。厂里漂亮女化验员辞职,副厂长当然舍不得。尽管妻子不年轻了,但她的丹凤眼,她的瓜子脸,她的美人颈,她的腰身线条,凝聚出成熟女人新颖而独特的味道,依然令人赏心悦目。

“小尹有时情绪过于敏感,人嘛,哪有过不去的关坎呢?只要能够积极面对就是了。”

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有人叫妻子“小尹”。尹桂芸身高一米六九,个子不小。

“有的事情是无法面对的。”之后他不再说话,等待李广才签字。

李广才连连摇头,满脸无奈地提笔在辞职信上签了“同意”二字。

丈夫给妻子办了辞职手续,回家烧了满桌好菜,笑着说:“祝贺资深美女远离坏人。”没想到桂芸情绪再度失控,掀翻餐桌躲进卧室,号啕大哭说必须严惩伤害她的坏人。

眼见妻子情绪如此失控,他束手无策只好打电话向岳父岳母求援。妻子桂芸是娘家的掌上明珠,岳父火速派出岳母前往婿家,执行安抚女儿的任务。

年过花甲的岳母涂抹过厚的护脸霜和淡色唇膏,显得风韵犹存。她进门摘下彩色丝巾对女婿说:“我的女儿我了解,她天生钻牛角尖儿的性格,还带有精神洁癖。你看大街上那些穿短裤的女人,故意露出肚脐让男人看。”

女儿见到母亲反而愈发冲动:“如今没有金庸小说里行侠仗义的人物了,还谈何抑恶扬善呢?这太令我失望了!”她居然幻想当今社会出现替天行道的侠客,情绪偏激而混乱。

岳母息事宁人说:“你不要愤世嫉俗嘛,刚才公交车上还有人盯着我呢。老男人的眼珠子可馋呢!”

“不是眼珠子是手,李广才摸我大腿,我要打断他的小腿!”尹桂芸起身喊道。

孟亦群困惑了。女人出于以牙还牙的报复心理,应当要求打断李广才的大腿,怎么降格要求打断小腿呢?他低声请求岳母大人排疑解惑。

“是啊,小腿……”岳母大人苦笑了,“好在我女儿没有失身,可是没有失身也就没有掌握对方的犯罪证据,公安局难立案的……”

岳母对处理这类事情显然颇有经验,一语概括出敌强我弱的现实处境。女儿扑到母亲怀里哭泣说:“我当然没有失身,否则该死的黄艳早就告发我勾引领导了!”

既然岳母出马也难以缓解妻子情绪波动,他只得决定安装窗外护栏,以防不测。

岳母心疼女儿,借机住了下来。岳父属于“醋坛子”,年近古稀仍然保持高度戒心,一天数次打来电话联系老妻,恨不得给她身上安装GPS定位系统。

泰山大人属于爱情病毒变异吧?孟亦群暗暗寻思,对仍然热衷淡妆的岳母充满同情。

谁让她老人家风韵犹存呢,岳母扛不往“醋坛子”的班师金牌,只得涂了涂唇膏画了画眉毛,乖乖回家了。老妻重返自己视线范围,岳父大人踏实了,打来电话叮嘱女儿,说遇事不可跟自己较劲云云。

孟亦群意识到自家安装窗外护栏只是开始,让妻子走出昔日心理阴影,及早恢复正常生活状态,还是任重而道远的。

国庆黄金周放假,他天天在家陪伴妻子。夫妻相对而坐,备感冷清。

“我想孟雪!”妻子直抒胸臆。他安慰说:“闯过模拟考试大关,宝贝女儿就可以回家不住校了。”

这个家庭的独生女孟雪就读本市重点高中,节假日学校顶风作案仍然偷偷给学生补课,一律住校不许回家,争取明年高考再创佳绩。

妻子情绪愈发不稳定。要么将自己反锁在厕所里落泪,要么躲进厨房里抽泣,要么半夜惊醒尖叫“打断李广才小腿”,要么白天凝神念叨“该死的黄艳会诬陷我的”……

眼见爱妻这般境况,他知道如此发展下去,好端端的家庭就毁掉了。

想起当年职校教师曾大典,孟亦群悄悄找到昔日同事诉说苦衷,请求指点迷津。曾大典多年潜心研究社会心理学,后来辞职下海成为自由职业者,专门给民营企业家们出谋划策,好事坏事都做。

“为了尽早消除情绪记忆,应当实施心理脱敏治疗,心理不脱敏,情绪不消除,阴影不摆脱,你妻子后半生是不会有艳阳天的。”

好丈夫孟亦群紧张得手心出汗,询问怎样能够做到心理脱敏,曾大典古怪地笑了:“谁欠的债,谁偿还嘛。”

经过高人指点,他茅塞顿开。曾大典确实说得对,女人在哪里跌倒,你就在哪里扶她爬起来。

心里拿定主意,他走进家门将桂芸搂在怀里说:“我要打断李广才的小腿!”

她听了浑身颤抖起来:“你、你真要打断李广才的小腿?”

丈夫双手捧起妻子脸颊:“你说过他摸你的大腿,你就要打断他的小腿,所以我肯定要这样做的。”

妻子桂芸瞪大眼睛望着他,目光充满惊恐:“嗯,小腿……”

尽管尚未打断对方小腿,但他感觉心理脱敏治疗已经开始,因为语言同样具有治病救人的功效,比如甜言蜜语和铮铮誓言。

晚间上床歇息,妻子要求丈夫搂着她,喃喃自语。他就紧紧搂着她,护送这个可怜女子沉入梦乡。

我要让她完成心理脱敏,我要给她消除情绪记忆,我要让她重返正常生活……孟亦群心情悲壮起来,轻轻亲吻着桂芸额头说:“你先在家里休息几天吧,不用急着去新单位报到。”

他期待桂芸尽早走出心理阴影,恢复身心健康,夫妻重返美好生活。

清早悄悄起床,妻子还在酣睡。他认为这是许诺打断李广才小腿,给桂芸来来的莫大心理安慰。于是一根铁棒浮现脑海,内心词库里只有两个字:小腿。之后又添了两个字:打断。四字组合起来就是“打断小腿”这必然联想到铁棒。

他的理性仿佛小壶乌龙茶,一波波被沸水冲淡,渐渐消失殆尽。他并不认为自己患了偏执症,不声不响地构思行动纲领。

一、选择可靠的打手。二、选择隐蔽的打击地点。三、打断后迅速拍摄伤腿照片,及时交给妻子观赏,以复仇效果促进心理脱敏。四、选择付酬方式给打手,支付现金不要银行卡转账或微信支付……

他沉浸在深度构思状态里,已然变身为买凶伤人的雇主,并在虚拟的世界里享受血性快乐,情不自禁哼唱起战斗歌曲:“向前,向前,向前……”

他在现实世界里是文化传媒公司的高级文案,平时少言寡语,被同事们称为“沉默的人”,许久不曾体验如此强烈的内心激情,他平添了几分动武的欲望。

然而,妻子桂芸彻夜难眠,几次欲言又止,只好服用两片“舒乐安定”。

他担忧妻子过量服药不再醒来,便偷偷藏了剩余的安眠药。转天晚间桂芸发疯般地寻找着,尖声叫嚣要挖地三尺。

“咱家住五楼怎能挖地三尺呢?首先四楼邻居会坚决反对的。”他只得假装从沙发角落里找到小药瓶,主动递给妻子。

妻子开心地笑了,这笑容远远超过结婚钻戒的失而复得。他意识到桂芸心理疾病愈发严重,应当及早实施“心理脱敏计划”——聘请江湖打手敲断那条可恶的小腿。

打手这种营生,软心肠是干不来的,只有坏人心狠手辣。他是良家子弟,不认识坏人,只能先做好案头准备工作——认真思索划定范围,勾勒出五大类可以充当打手的人物。

一、完全彻底的坏人。二、内心充满坏人欲念但尚无恶行的人。三、内心不乏美好愿望但依然作恶的人。四、对他人作恶行为充满好奇并且跃跃欲试的人。五、由于命运多舛对社会抱有仇视心理的人……

这样想着,他感觉寻人难度陡然增加,几乎接近中彩票的概率。可是为了拯救妻子实施“心理脱敏”计划,即使上天揽月下洋捉鳖,他也要找到打手的。

为了扩大寻找范围,他变成了热衷怀旧的人,以幼儿园为起点,仔细追忆历年交往的人物。小学时代满眼荒芜,想不起哪株小草值得探讨。回想中学青春期,记忆河流两岸果然显现风景,一个个男生好似一棵棵杨柳,站立岸边。要么是身姿摇摆的少爷,要么是女里女气的娘货;要么是满嘴豪言壮语却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体委员,要么是假装思考人生其实意淫同班女生的数学课代表……

孟亦群生气了:“我们的教育这些年培养了一堆什么人?还号称市级重点中学呢!没羞。”平时极少发火的他,为了拯救爱妻竟然迁怒于母校。

渐渐消下火气,他重返沉默寡言的常状。绰号“沉默的人”没有朋友。没有朋友是因为沉默。自从结婚以来妻子便占据他大半生活内容,有了女儿孟雪便占据了全部生活。如今,他感觉到自己被抽空了,除去妻子女儿他什么都没有。

“当然,我还是文化传媒公司的高级文案,星期天爱看央视体育频道的世界拳王争霸赛,平时还爱抽云烟喝滇茶……”他为自己辩解着,不愿被生生晾成当代木乃伊。

为安全起见,他果断将妻子送回娘家,拜托岳父岳母照顾桂芸。老当益壮的岳父哈哈大笑,似乎含有几分嘲讽成分:“亦群啊,从前你舍不得让桂芸回娘家住,一定是不放心她吧?桂芸是我们的亲女儿,我们保证她不会出现任何瑕疵的。”

听泰山大人的口气,好像他老人家对自家产品实行三包,同时还能做到假一赔十。

不知为什么,他不喜欢岳父这个人,对生理年龄远远大于心理年龄的岳母则抱有好感。可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,桂芸反而喜欢她的父亲,对待母亲就跟对待敌人似的,完全看不对眼。

实施心理脱敏计划,孟亦群肯定不能亲力亲为,只能依靠花钱买凶。于是,这个好丈夫向公司请了年假,游走于本市大街小巷,企图唤醒多年的深层记忆,从往事河流里打捞出几条食人鱼来。

他外出穿着焦糖色外套。其实它原来是件长风衣。有次夫妻吵架,桂芸怒不可遏地抄起剪刀发威,哗地剪掉风衣下摆,然后冲出家门去向不明。他身穿长风衣的残骸,骑着自行车四处寻找妻子。

后来妻子心疼这件衣服,悄悄跑去改衣店让师傅包缝锁边。这件惨遭阉割的长风衣经过师傅的改造,摇身变成风格新颖的短款外套,公司的同事们以为这是当年新款,纷纷称赞不已,他只得报以苦笑。

此番他改为步行,一路仿佛重返旧日时光。路过迎水街彩票销售点时,他无意间发现老板娘眼熟,暗暗辨认出这是当年自己暗恋的高一六班女生曾晓欣。她的鸭蛋形脸庞幸存着,并没有孵成鸭子。

卖彩票的曾晓欣显然不记得他,抬起老版鸭蛋脸询问打印几组号码。

“你这销售点出过大奖吗?”他试探着问道。曾晓欣说她接手前出过二等奖,税后奖金七十六万,接手后出过五万的。

他不甘心被当年暗恋的曾晓欣遗忘,自愿掏钱买了两张彩票,说号码随机。

接过彩票,他轻声问曾晓欣认不认识尹桂芸。她再次抬头注视着他,似乎陷入回忆里。

“我跟尹桂芸中学同校,小时候住过几年邻居。你是?”

他说出自己的名字。曾晓欣显然对“孟亦群”毫无印象,却打开话题说:“尹桂芸很聪明也很漂亮,只是从小受她母亲的影响,青春期有些……”

听到妻子的履历,他集中精神竖起耳朵。这时来了两个人买彩票,操着东北口音大声吵嚷着上期与大奖擦肩而过,马上就要煮熟的鸭子飞了。

“不过,她母亲也真是的……”曾晓欣止住话头,急忙给顾客打印彩票了。

“只是从小受她母亲的影响,青春期有些……”他品咂这句话的含义,特别希望自己立即成为语言大师,考证这句话的具体出处和真实含义。

没了顾客,曾晓欣扭脸问道:“我好多年没见尹桂芸了,看来你认识她?”

“除了青春期,后来我倒是经常见到她……”不知为什么,他说着起身就走,好像反而不愿听到更多的青春期故事了。

曾晓欣的声音追过来:“尹桂芸她婚姻幸福吗?”

他走远了,经过路边小树林,绿荫深处窝藏着一堆堆打扑克的闲人,显然形成了小面额赌博场所。他突然鼓起勇气,打算返回彩票销售点询问曾晓欣,“只是从小受母亲的影响,青春期有些……”这句话究竟什么意思。

你绰号“沉默的人”,今天怎么变成话痨了?他冷静下来没有返身折回彩票销售点,重新把青春期故事抛到脑后。

抬头迈步朝着前方走去。此行邂逅曾晓欣,猛然敞开另类记忆闸门,不经意间记起中学同窗包红雷,外号“包大胆”。这家伙自幼狗胆包天,十四岁抽高价洋烟喝极品洋酒,十六岁泡了十九岁的留学生洋妞,十七岁进了管教所,重返社会打架斗殴恶习不改,成了著名的坏学生,之后就从坏学生成长为坏人。

他不光想起“包大胆”这个外号,还对“坏人是怎样炼成的”有了切身理解。比如有的人天生胆小,从来不敢做什么坏事,所以就成了好人。坏人呢?那是因为胆子大,做起坏事来无所畏惧,毫无心理负担,日积月累就成了坏人。当然也有胆子大的好人,比如战斗英雄和革命烈士,还有流血不流泪的见义勇为者。

他承认自己胆子不大,有时甚至胆子很小。然而为妻子实施“心理脱敏”计划,他的内心充满大无畏精神。这就是爱的力量。

被曾晓欣唤起的青春记忆,使得包红雷的身影从岁月深处走出,威风凛凛地站在他面前。记得高中时自己曾经询问包红雷为何经常街头斗殴,对方满脸欢喜答道:“我热爱打架呀,打得上瘾了。”

事隔多年,他学会抽烟喝茶,切身感受到“上瘾”便是难以克服的终身嗜好。于是想起“技痒”这个词语,既然早年包红雷打人成瘾,这次我若请他出山,岂不正是给这家伙提供过把瘾的机会吗。

于是,趁着妻子回娘家休养,这个好丈夫开始寻找老同学包红雷,也就是寻找充当打手的坏人。可是寻找这种人物要去什么地方呢?应该是“吃喝嫖赌抽”的场所吧。

从“吃喝嫖赌抽”联想到“坑蒙拐骗偷”,他颇有杨子荣勇闯威虎山的预感,仿佛手心握着泉眼,滴滴淌汗。

来到“远大前程”练歌房,说是房实为大厦,六层楼房里有很多KTV包厢,如此寻人等于大海捞针。他知难而退,走出“远大前程”重返微粒生活。

一瞬间,突然脑海里冒出个古怪念头,他吓得停住脚步肃立马路中央。

一辆路虎刹车停稳,开车的满头红发探出车窗问道:“冤家,您这跟谁的遗体告别呢,不会是兜里没钱交火化费吧。”

他打个激灵清醒过来,连忙抽身返回路边,出了一身冷汗。开路虎的不甘寂寞继续说道:“咱们中国人好死不如赖活着,您即便自杀也不要选择撞车,死亡成功率达不到百分之百,还可能变成植物人……”

他颇为诚恳地答道:“跳楼自杀成功率已经接近百分之百,比飞机空难还厉害呢。”

路虎车里传出哈哈大笑声,好像车里坐着好几百人听相声。之后这辆路虎载着落幕的笑声开走了。

他坐上边道牙子,脸色苍白气喘吁吁。方才怎么会冒出动手袭警的古怪念头呢?一旦袭击警察肯定会被送进坏人扎堆的看守所,那就不用四处寻找打手,看守所里就地取材就是了。

他忍不住苦笑了。我若被抓进看守所自然成了坏人,熬到关押期满走出高墙,何必还要花钱雇打手呢,我亲自出马打断李广才小腿就是了……

他颇有酒醉初醒的感觉,掏出手机拨通岳母家电话,急切地询问妻子的状况。他断定是岳父接听电话,因为泰山巍峨小天下。手机里果然传来黄钟大吕之声,历来强势的岳父开口告诉女婿“天下本无事,庸人自扰之”。

他当然不相信这种豪言壮语,谎称询问红烧丸子的具体做法,请求岳父让岳母接听电话。

“你为什么不清蒸呢?就像做扬州狮子头那样!”岳父将淮扬菜谱摊派给他,这才将电话听筒转交岳母。

“桂芸她还是白天发呆不说话吧?”岳母非常聪明,只是回答“嗯”,不给岳父任何插嘴的机会,

“桂芸她还是半夜不睡觉掉眼泪吧?”岳母仍然回答“嗯”。

“桂芸她还是念叨打断李广才小腿吧?”这时岳母略有迟疑,更换回答语式说“是啊。”

他叹了口气说:“我只相信您老人家,如今看来没有别的药方,只有打断李广才小腿了……”

岳母突然说话了:“小腿?这可不是小事情啊……”

他强调自己是遵纪守法的好人,恳切拜托岳母严防死守,绝对不能让桂芸走了极端。

“我不会让亲生女儿走极端的,你就放心吧。”岳母主动挂断电话,丝毫不给岳父留有插话的缝隙。

他突然觉得,这座城市里只有岳母是自己亲密的战友,其他人充其量属于友军,当然他不会忘记桂芸的死对头,除了李广才还有孙家兴和黄艳。

其实他明白,无论打断谁的小腿,那都是违法行为。可是妻子的“情绪记忆”,偏偏卡在这里,那条小腿便成了医治桂芸精神创伤的特效药,而且没有任何同类替代品。

稳步朝着住家方向走去,路过“大海洗浴城”。他觉得这名字取得不好,只有哪吒在大海里洗浴,凡人谁能踩着风火轮来这里呢。

“大海洗浴城”大门外,方才满头红发的路虎司机发现了他,跑上前来问他贵姓。他备感意外,顿时提高警惕。

“我跟你无冤无仇,你到底要干什么?”近来内心辞典只有“打断小腿”这个词组,他有些从文人向武士转化的趋势。

对方捋了捋红色鬓角说:“你姓孟吧!孟子的孟?我们老板坐在车里认出你,说是老邻居发小儿。”说着,抄起手机拨通老板号码,大声报告说:“我又遇见您那位老邻居发小儿了,他死眉耷眼的,不回答自己姓什么……”

之后,红头发司机连声朝手机里的老板说:“是是是!”说完收了线。

“我们老板说如果你真是孟亦群的话,明天周六晚间‘老派酒馆’见面,多年不见了他要请你喝酒!”

“我真是孟亦群,孟子的孟,亦老亦少的亦,微信群主的群……”他放弃“潜水姿态”进而问道,“请问你们老板尊姓大名?”

红头发司机嘎嘎地笑了:“我们老板说让你猜,你要是猜不出来呢,那就周六晚间‘老派酒馆’会面吧。”

他认为这个世界自称老板的人太多,反而对老板司机产生兴趣:“你天生红头发?家族有红色基因吧。”

红头发司机好像不知如何回答,他只得转身就走。这时候对方慌了,小步追赶着说红头发是自己花八百块钱染的,人家《水浒传》里赤发鬼刘唐才是天生红头发呢。

“梁山好汉肯定敢打断别人小腿吧?”他这样把对方问懵了,好像白白花钱染了满头红发。

独自回到家里,进门脱掉标志性的焦糖色短款外套,重返单身汉生活。单身汉状态使他变得干练,从储物箱里翻找出那只弃用多年的老式手机,充电后打开手机通讯录,不禁顿生感慨。

唉!住在手机通讯录里的这些人物,久不联络就等于不存在,或许有人真的不存在了。这样思忖着,他有些感伤。依照他的性格情绪很少波动,稳定得活像一块黄铜镇纸。此番妻子遭到上司欺负,这黄铜镇纸就要变成黄铜锤子,狠狠砸断对方小腿。

他在老式手机通讯录里找到石金铎的名字,这是住平房时的发小儿,此人十几岁便继承其父打打杀杀的遗传基因,二十几岁成了狠角色,专门从事欺行霸市的营生,收人钱财,替人消灾。

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,得来全不费工夫。他急忙拨打石金铎电话号码,出人意料地接通了。电话里对方振振有词:“那些经常变换手机号码的人,要么是躲情要么是躲债,大多不靠谱。我这辈子,行不更名,坐不改姓,手机不改号码!”

听石金铎的口气,江湖本色依旧,这使他感到欣慰,试探询问周六中午可否会面。对方毫不犹豫地选了地点和时间:“明天周六正午十二点‘老派酒馆’二楼雅座!”